如果要在中文世界为 “系统化交易” 找两本最值得反复读的入门书，我会把范・撒普的《通向财务自由之路》放在前排，同时把罗伯特・卡佛（Robert Carver）的《系统化交易》（Systematic Trading）紧紧挨在旁边。

撒普那本书，在 EarlETF 上应该推荐过挺多次，此书对 R 比值、胜率与赔率、仓位与资金曲线的介绍，对我的启蒙意义巨大。

我当年读完之后，对 “交易是一门概率生意” 这句话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数学画面。但它覆盖的主题非常广：心理、系统、资金管理、交易者成长路径…… 读者往往在 “全景地图” 里被打开了视野，却又很难在 “系统如何被工程化” 这件事上获得足够细的施工图。

卡佛的这本书恰恰相反：它更专注，也更硬核。它并不像许多传统的 “炒股书” 那样，试图用华丽的指标或玄妙的买卖点来打动你，而是用近乎机构投研笔记的方式，反复讨论一个真正决定长期生存的问题：在真实市场摩擦、真实杠杆约束与真实人性波动之下，一个系统该如何被设计、被计量、被执行。

作者的背景决定了这本书的气质。卡佛曾在 Man AHL 这样的系统化对冲基金巨头担任核心的投资组合经理，亲历过2008年金融危机、欧洲债务危机以及2013年 “Taper Tantrum” 等多轮极端波动。他在机构里做过宏观策略，也掌管过固定收益组合 —— 这些经历让他对 “模型能赚多少钱” 保持谨慎，更对 “模型能不能活下来” 异常敏感。

更难得的是，他在退休后依然用自有资金做量化交易，并且把书里的框架与细节进一步代码化，在 GitHub 上开放了pysystemtrade这样的项目。对个人投资者而言，这意味着你读到的不是 “讲概念” 的书，而是一个曾经运行在百亿美元级风险预算体系中的人，把关键的工程经验拆开、揉碎、尽可能用民用语言交付给你。

顺带一提，卡佛后来还陆续写了“Smart Portfolios”“Leveraged Trading”等书，这次中信引进出版的《系统化交易》其实是他的第一本，也是他整套体系最核心的 “底座”。

当然，需要提前说清楚：这不是一本轻松的读物。

它对读者的耐心要求很高，你可能会像我一样，第一遍更多是 “囫囵吞枣” 先把框架吞进去，第二遍才开始把里面那些看似平淡、却能在实操里救命的细节一点点抠出来。但即便只读完第一遍，你也大概率会有许多点滴收获 —— 尤其是当你已经实盘踩过一些坑之后，再回头看他那些 “写得不花哨，但落地很硬” 的提醒，会更有共鸣。

这里，分享几点我的零星读后感。

第一，卡佛几乎不关心 “神奇的买卖点”，却极其在意 “策略的分布形态”。

全书涉及的核心策略其实只有两个：一个是趋势跟踪，用的是 EWMAC 这类指数加权均线交叉；另一个是携带收益（Carry），本质上来自期货 / 远期曲线结构（贴水与升水带来的滚动收益），并不依赖 “神秘信号”。

这些在圈子里都算 “大路货”。但卡佛的价值在于，他把策略放在统计分布的语境里重新审视：

趋势策略往往呈现正偏度—— 小亏常见，大赚偶发；而 Carry 在很多品种上更像负偏度—— 小赚频繁，但偶尔会被大幅回撤 “打脸”。把两者放在一起，你得到的不是 “两个信号叠加”，而是两种尾部结构的互补。卡佛在研究里给过一个很直观的经验配比：以趋势为底、再叠加 Carry 做分散，往往比纯趋势有更好的风险调整后收益。

其实类似的思路，我很早就接触过，与诸位一直分享的 AQR 推崇的50%动量+50%价值的策略，其实也是类似的思路。

但之前对于这些策略的理解，更多停留在相关性矩阵层面；而卡佛则是用偏度来提醒你，分散化还有一层更深的维度：收益分布的尾部结构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个视角不仅影响策略组合，也会反过来影响仓位尺度 —— 他在讨论凯利公式时反复强调，现实世界里你对优势的估计一定有误差，而偏度与尾部风险会让 “理论最优” 很容易变成 “现实自杀”，因此更应采用半凯利、四分之一凯利这样的保守下注，优先解决 “活得足够久”—— 尤其是负偏度的策略，要比正偏度的策略，更保守一些。

第二，他把交易成本当作一个需要被定量、被约束、被纳入系统设计的 “硬变量”，而不是交易书里常见的免责声明式一句带过。

在《系统化交易》里，你会看到成本如何侵蚀夏普比率、周转率如何吞噬边际优势、参数选择如何在 “信号质量” 和 “交易频率” 之间做工程折中。

以均线类策略为例，周期越短信号越敏捷，但交易次数也会迅速上升；当你把佣金、滑点和冲击成本放进模型，很多看起来漂亮的短周期回测会立刻褪色。卡佛甚至提出类似 “限速” 的思路：如果某策略的预期收益 / 风险被成本侵蚀到不合算（他给过一个很实用的判断口径：成本不应吞掉预期夏普的太大比例），就应该主动降低权重甚至剔除。这种对成本的尊重，本质上是对现实市场的尊重，也是个人投资者最容易忽视却最该补齐的一课。

第三，这本书给普通投资者提供了非常实用的 “工具选择与约束意识”。

不同体量资金，在交易落地上，局限条件是完全不同的。

机构可以用期货做杠杆与多空，个人投资者更多通过 ETF / 基金实现暴露。

同样一个风险预算框架，落地时会遇到完全不同的约束。比如风险平价或多资产系统里，债券往往承担大量名义仓位以稳定波动，但当你无法加杠杆时，照搬机构配方只会让组合陷入 “债券仓位过重、收益弹性不足” 的困境。

卡佛给出的建议非常朴素却一针见血：在启用风险平价确定持仓权重时，类似散户使用 ETF 这样杠杆受限的工具时，要选用长久期、更高波动的债券工具去匹配风险预算，而不是机械模仿权重。

很多“草根”交易者往往要在实操里踩很久的坑，才会把这些 “约束条件” 应用到自己的实操中，而卡佛在书里用寥寥数语点透，读到的时候经常会有一种 “原来如此” 的顿悟。

如果你是做系统化交易的老手，你可以把这本书当成一个 “元系统”：它不断提醒你，简单规则未必低级，复杂优化很可能只是过拟合的另一种伪装。卡佛对传统的均值 - 方差优化也非常不客气，认为它在参数误差面前更像 “误差最大化器”，反倒是分组、等权、层级化的 “手工打造法” 在样本外更稳健。更关键的是，他把风控从 “附加题” 提升为 “主干”：波动率目标化会在波动飙升时自动降杠杆，可能牺牲一点极端行情的右尾暴利，却换来更高的夏普、更小的回撤、更强的生存力。若你是刚从主观交易转向量化系统，这本书会更像一面镜子：你会开始用规则约束自己，用统计理解策略，用风控定义边界。

显然，《系统化交易》不会是一本 “让你暴富” 的书，因为任何认真做投资的人都知道，承诺暴富往往是另一种不负责任。我更愿意把它推荐给那些愿意长期做正确事情的人：愿意承认不确定性，愿意为鲁棒性牺牲一点短期的 “看起来很美”，愿意把交易当作一套可复制、可审计、可迭代的工程系统来经营。如果中信出版能把卡佛后续几本书也尽快引进，相信会是中国量化圈的一件幸事。